凡煙小說

第8章 回音 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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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工宿舍的燈太暗,該修了。

這晚伍澤下樓扔垃圾,被坐在樓道底的人影嚇了一跳。

那人聽見聲響回頭看了眼,慢悠悠地說,“誒伍老師,你怎麽在我宿舍門口啊?”伍澤說,“是你在我家門口。”

林致聞言站起來,看了看門牌,又看了看伍澤,說,“是我宿舍樓啊。”

伍澤聞到他的酒味,了然,“你喝酒了。”

林致說,“對啊我喝酒了,但我很清醒啊。”

伍澤沒辦法,林致非要跟著他進樓,一條長腿卡在門縫裏,他關也不是,開也難辦。

最後伍澤本著人道主義精神,還是把林致放進了家門,以免他大半夜在外面出什麽事故。

林致這嘴就不停,還說,“老師你怎麽在宿舍,你搬來我宿舍了嗎?”他環顧伍澤的客廳,又磕磕絆絆摸到臥室看過,一邊說,“喲誰搬走啦,李小勇嗎,哎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,哈哈哈太好了!”伍澤從冰箱裏拿出瓶酸奶喝,邊看林致發酒瘋。

期刊編輯昨天回了郵件,他改到剛才還沒改完,本來打算今晚通宵,但看樣子有點困難。

伍澤不明白林致把回宿舍的路認錯,把整棟樓都認錯,怎麽不順道把他老師也認錯。

林致鬧騰完,自覺攤在客廳沙發上就不動了。

伍澤這才打開筆記本電腦嘗試專心,還沒過幾分鐘,沙發那邊就起了聲音。

林致在模模糊糊地念叨東西,中英文胡亂切換,還自己給自己翻譯。

一會ladies and gentlemen,一會distinctive guests;一會our headquarter,一會legitimate rights,夢裏不知道去了哪兒的發布會。

這個月林致就沒少熬夜,背的抄的練的填的堆滿了宿舍書桌。

但伍澤不知道,只感嘆他口譯老師劉韻可能又被家裏催婚了,找學生來撒氣。

伍澤沒辦法,進廚房去弄了杯溫水,放了解酒片,拿到沙發旁邊的茶幾上。

“林致。”

林致還在念叨。

“別背了,喝點熱水。”

林致還是沒反應。

“GET UP IDIOT” 這下林致卻反應過來了,他睜眼打量伍澤,“啊羅密歐,是你啊。”

伍澤指了指那杯水,“喝了,解酒的。”

林致聽話地拿起來,大喊:“羅密歐,我來了!我為你幹了這一杯!” * 一口氣悶完,又癱了下去。

伍澤揉了揉太陽穴,把杯子拿去洗了,再從房裏抱出一張毯子蓋在林致身上,這才回到桌前繼續改他的論文。

夜晚很漫長。

伍澤敲鍵盤的聲音沒有吵醒那個醉酒的傻子;而後者睡品尚佳,也沒有幹擾伍澤的通宵工作。

伍澤中途走神想,不打鼾的話其實會少一件家庭矛盾,接著就罵自己不是人。

伍澤改得差不多的時候,天已經漸漸亮起。

青色光線透過玻璃窗,投到躺在沙發裏的狄俄尼索斯*身上。

伍澤掩好窗簾,俯視著仍在沈睡中的林致。

他還是個大男孩,沒有完全脫離稚氣,勇敢伴隨著莽撞,熱情伴隨著天真。

此時他的雙頰不像昨夜那樣泛紅,被睡神撫平成安眠的沈靜。

男孩的左手臂攔在深櫻桃色珊瑚絨毯上,手指微微收攏;右手蕩下去勾著地墊的長絨。

左腿屈起,右腿勉強靠在沙發扶手上,一個夢囈後的翻身就會滑落。

擺得正好,只等畫家為他畫下一幅好得能流傳後世的醉酒神肖像。

但伍澤擔心他要翻下去,只好把這幅畫面改筆成毫無特色的平躺,毀掉了一場名作的誕生。

他俯身將林致的手臂托起,在毯子上蓋好,目光不由得移到更近的他的臉上:閉合的眼簾,高挺的鼻,幹燥的嘴唇。

Lips, O you!*不能繼續了,伍澤站起身。

男孩仍然睡得安穩。

他又不甘地伸出手,在林致頭發的邊緣撫過。

這種像蟲翅在草野間略過的顫動,不會驚醒任何東西。

他是狄俄尼索斯?還是阿波羅?*或者都是:那兩兄弟都迷人得可怕,像毒。

林致把他們的毒集合為一體,化身成伍澤的美夢和噩夢。

1. Romeo, Romeo, Romeo! Here’s drink. I drink to thee.朱麗葉喝藥前的臺詞(小林念的是譯文)。

2. Eyes, look your last.Arms, take your last embrace. And, lips, O youThe doors of breath, seal with a righteous kissA dateless bargain to engrossing death.羅密歐喝藥前的臺詞。

3. 狄俄尼索斯(希臘語:Δι?νυσο? 英文:Dionysus)希臘神話中的酒神、豐收之神、狂歡之神、戲劇之神。

他教導希臘人釀造葡萄酒和享受酣飲。

狄俄尼索斯非常遵從本能,瘋勁很足,一說他代表著希臘人對本性和欲望的追求。

他同父異母的兄弟阿波羅則是另一種典型。

阿波羅(希臘語:Απ?λλων,英文:Apollo)又名福玻斯,意味“閃耀者”。

太陽神、光明神、詩歌和音樂之神、邏輯與理性之神等等。

雖然他是奧林匹斯山上最為俊美而且才藝豐富的一位神,卻經常遭遇感情挫敗,又名失戀之神(霧)。

在《悲劇的誕生》(The Birth of Tragedy)中,尼采運用“酒神”與“太陽神”做為一組二元對立的精神範式,以醉境和夢境分別形容酒神狀態和太陽神狀態。

前者象征著感性,後者表示美的形態。

(自維基百科)我曾經認為阿波羅是理性的,而狄俄尼索斯是非理性的象征,但後來被我的意呆利同學的“希臘神話中沒有'理性'的神”給說服了。

後來想想也對,要是阿波羅理性他就不會把喜歡的女孩追到變成一棵樹。

尼采在晚年時改變了他的觀點,把兩種精神都視為“醉的類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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